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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花们力所不及,中中原人民共和国美院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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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初春里走入许江租来的画室,某种强烈的气息迎面而来,瞬间笼罩了我的身心。我心想,是油彩的气息吗?可能是。我的感受是气息在那一刻出现了形象,仿佛是一堵沉默的高墙,或者是一排无声的巨浪。整整一个下午,我和许江说话之时,总是忍不住暗暗猜测,这是什么气息?我看看四周的白墙和脚下黑色的水泥地,有一些不久前粉刷过的迹象,我问许江:“是油漆的气味,还是油彩的气味?”许江茫然地摇头说:“不知道。”

2003年8月的一天,中国美院院长许江在土耳其马尔马拉海附近的小亚细亚高原上,邂逅了一片广袤的葵园,钢浇铁铸般和大地融为一体。那一瞬间,许江所有关于向阳花的经验被激活,他不仅看到了葵,也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此开始他的葵园创作。

许江似乎不知道我在问些什么。现在我在远离许江画室的屋子里写作这篇文章时,这气息又出现了,我突然明白:这是我们的向日葵的气息。

2008年冬季,作家余华来到许江的画室,看到满屋的葵。第二天,余华在文章中写道:“向日葵是我们共同的一个记忆,是让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热泪盈眶的一个意象。”

我记忆中的向日葵蜂拥而来了,我的童年也跟着它们回来了。1955年出生的许江,1960年出生的我,出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素不相识的人们,向日葵是我们共同的一个记忆,是让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热泪盈眶的一个意象。它们散落在我们记忆的土地上,一两株,两三株,在墙角,在田边,在树旁,害羞胆小,可是内心纯洁,一生的努力只是为了仰望太阳。就像童年的我们,赤脚的孩子,衣服满是补丁的孩子,饥饿的孩子,可是我们有一个毛泽东,这就足够了。正是向日葵在那个时代的象征意义,建立了我们这些穷孩子和毛泽东的亲密感情。就像歌中唱的那样: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我们这些孩子和毛泽东的关系,就是向日葵和太阳的关系。

葵蕴蓄着那个时代集体性的精神意象。“文革”中数以百亿计的红色像章,除了太阳的形象,就是以葵花自比的人民的形象。一位观众在看过2010年许江在浙江美术馆的“致葵园”画展后,在留言簿上写道:“一支葵两支葵的残破,就是残破。一片葵的残破,那是一个季节,那是一代人。”

然后我们长大了,我们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向日葵曾经有过的辉煌象征意义也在逐渐的陈旧里失去了,它们现在以一种可怜巴巴的方式显示自己仍然存在,在超市的货架上,葵花子被装在透明的和不透明的袋子里。向日葵在中国的命运,就是一个时代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命运。今天还有谁记得它们昔日的光荣?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在吃着葵花子时,也没有因此记起自己童年里激动人心的向日葵。我们的向日葵,已经没有了强大的精神意义,只剰下渺小的食物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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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过去了,终于有一个人让我们的向日葵复活了。这位被称为中国表现主义代表人物的许江,历时近五年,完成了这组《被拯救的葵园》巨型作品。在许江的画室里,在3米乘6米、3米乘8米、3米乘10米的巨幅画布上,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我感到仿佛是世界各地的向日葵团体都派来了它们的代表,这些代表们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历经沧桑,汇集到了这里,它们疲惫的神态里洋溢着兴奋,而在兴奋里又表达了忧心忡忡……向日葵们百感交集地聚集在许江的画布上。看着它们,我感受到了难以言传的和谐,这样的和谐不是小桥流水或者阳春白雪的和谐,而是类似瓦格纳音乐的和谐,是强化了再强化之后达到的和谐。

许江

看看许江创造作品的右手,这家伙的手心里有一块又圆又厚的老茧,像是子弹击穿过后留下的伤疤;再看看许江创造作品的画笔,这家伙折磨它们,故意将精细的笔毛打磨到粗砺,像是一把微型的扫帚。我可以想象这家伙在创作时内心的汹涌澎湃,每一笔仿佛不是抹上去的,而是刺上去的。《被拯救的葵园》是组合的作品,许江或许觉得画布上强烈之后的和谐仍然没有表达他的全部,他内心深处还有两种极端的情感需要释放,极其坚硬的情感和极其柔软的情感,于是他完成了巨大的金属雕塑的葵林,再用白焟完成的小巧的葵花。这就是许江的风格,用巨大的反差来制造崭新的和谐。

许江,1955年8月出生于福建。1982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1988年作为访问学者去德国汉堡美术学院研修。现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十届全委会委员。

今年4月3日,《被拯救的葵园》在上海美术馆展出时,我在纽约,在高楼林立的曼哈顿,当我在曼哈顿峡谷般的街道上行走时,我会想象上海美术馆里的冲击感,比我在许江画室里的感受强烈得多,我会忍不住说上一句粗话:他妈的!当然,我也会回想起坐在许江画室里的情景,我们面对面,在他满是油彩污渍的桌子上,各取一支小雪茄,点燃吸上几口。

许江是一位才华横溢,集诗人的遐思、画家的激情、理论家的敏锐、演说家的风采集于一身的优秀油画艺术家。他的艺术成就代表了表现主义艺术在中国当今艺术界的最新成果。

我问许江:“是什么,让你创作了《被拯救的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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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立刻激动了,他说话时右手伸向了我,像是伸向画布那样有力。他声音响亮,神情虔诚庄重,回忆起了2003年在马尔马拉海的土耳其大平原上,看到葵原无边无际时的震撼。后来,在2007年的元旦之夜,他写下了当时的感受:“那葵与大地同体同色,风烧火燎一般,熠熠然闪着铜光。那葵的极盛和衰老,只在秋夏之间。眼见到的却是废墟般的庄重。生命如此倏忽,却又要在原野上守候着自己,守候一场辉煌的老去。那铜色的葵并不向着太阳,却独自倾心,向着同一方向,那里曾经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天与地的灵犀被这种神秘的牵联,被这庄重的表情所激活。大自然的神性将这一幕永远塑在大地上。”

许江作品,已收入“北京新传德国际版权交易中心”新传德艺术家库

许江在那一刻获得如此丰富、广阔和深远的感受,我想这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向日葵记忆,这个记忆犹如一个火星,点燃了马尔马拉海无垠的葵原之火,给予了许江熊熊燃烧的激情和灵感。也可以这么说,马尔马拉海无垠的葵原唤醒了许江童年的向日葵,童年的向日葵又唤醒了许江全部的人生经历和感受,这样的经历和感受也是一个时代过去和另一个时代来到的经历和感受。《被拯救的葵园》就这样诞生了。

他的作品有机的融合了传统思维与现代表现方式,那颤动疾飞的笔触,那晦涩沉厚的色块,交织成生存与殇逝之间强烈对峙着的战场,在史诗般的激越与悲怆的绝唱中,令我们体验到历史和生命的情殇。

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面的一个故事。一个巴格达的富人,因为富有而不愿工作,又热衷于奢侈的生活,最后坐吃山空,沦落为一个穷人。然后他每天梦想如何恢复过去的富裕生活,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有人在梦中告诉他:“你的财富在开罗。”这个人第二天就向着开罗出发,历尽艰难,终于来到了开罗,可是不知道自己的财富在哪里,天黑了只好到清真寺过夜,他刚刚睡着,几个强盗因为抢劫被警察追捕,也逃进了清真寺,警察追进清真寺以后,将这个巴格达人和强盗一起逮捕。当晚警察局长亲自审问这个巴格达人,这个巴格达人将自己为什么来开罗的原因告诉了警察局长,警察局长听后大笑,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笨蛋,做一个梦就不远千里来到开罗。警察局长告诉这个巴格达人,曾经有人三次在梦中告诉他,他的财富在巴格达,而且还有详细的地址描述,在一个什么样的院子里的一棵什么样的树下面,埋藏着财富。可是警察局长不信这些。警察局长说完自己的梦以后,就释放了这个巴格达人,这个巴格达人再次历尽艰难,回到家中,警察局长描述的院子和树木很像他自己家里的场景,他回家后立刻在那棵树下挖掘,果然挖出丰富的财宝。

许江的作品以严谨的理性思维和超然的感觉方式,以高度的艺术创作激情和对艺术风格的勇敢挖掘,以对历史和当下的透彻审视,淋漓尽致地表现了更深层次的当代文化精神和文化批判。他从一个独特的艺术视角,向我们展示了许江艺术的无穷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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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许江开始画葵,这是一种喻示,说宿命也许也不为过,因为,在以后的日子中,可以感觉到“葵”在创作中的生命与许江个体的生命意识相互生长,“葵”逐渐从具象的植物到“文革”中成长起来的一代的群像到艺术生命的自觉体验,这时候,他接近50岁,这是个人的身心都处在转折的年纪,繁忙的行政事务中,他始终保持艺术家职业的激情和作为思想者的清醒,他走进“葵园”是一种艺术生命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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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是一个艺术家,同时也是一个学校的管理者,他认为绘画中的很多思想和管理学校是统一的。许江的绘画坚守传统,强调远望,所以他营造了一个大学的望境。就像“清末四大家”之一况周颐说的:“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学生在学校是面对春夏秋冬,望到青山绿水,也望到一个遥远的自己。

“远望”是许江前一个时期创作的典型手法,将事物置于远望的地平线之上,通过距离观察对象的本质,“远望”源于他的历史感的追求,也因为群葵表现的需要。但这样的葵园,给观者的最大感受的可能是角度的不同,而非其他。许江绘画的秘密,可能在于他的“行动性”——他在画前如“老农”般耕作的时候的激情和诗性,他近年的创作十分注重“阵”和“势”,那葵园无论是生长还是倒伏,观者在画前凝视,你都可以热血沸腾或无限悲凉地拨开葵叶葵枝走进去,葵叶在哗哗作响,仿佛听到风声和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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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陆续遭遇了生命中五个愀然于心的葵园现场,并从这些发生现场中反复自我开启,进行描绘:从小亚细亚高原的“远望当归”,到内蒙古雪原的“沧桑如醉”,从象山葵园的“重生之炼”到阿尔泰荒原的“群葵即人”,再到嘉兴南北湖的“此在即诗”。在这段持续十二年的生命远旅中,许江“从远方回到本土,从俯瞰的天空回到沧桑大地,再回到群葵的家园”。

扎根葵园十多年,创作过五百多件有关“葵”的作品,许江被人们亲切的称作“葵园守望者”。葵耐得住干渴、贫瘠,能够用自己发达的根系把土地揉碎,可以在最干涸的土地中旺盛地生长,这种坚强的精神早已深植于许江心中,“葵坚强、燃烧、自热,我觉得它特别像20世纪的中国人,特别像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许江坦言,自己画葵12年,一直致力于将一代人的沧桑记忆融入到对葵的描绘当中,并通过对葵不断深入的认识,呼唤出内心的激情,并把它不断地表现到画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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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的葵并不向日。有时它们低垂着头朝向大地,似乎并非是因为籽实饱满;有时它们昂起头朝向天空,似乎并不是为了搜索太阳的所在。许江本人的解释是:葵的不向日,是由于它们固执于太阳曾经升起的地方。不过在我看来,它们似乎超越了自己的生物本能,脱离了向日与否的执著。似乎就因为许江的葵这种特别的性格,那总是与向日葵相映成趣的阳光,在他的画作中也很少露面。许江的葵并不灿烂,它们实在缺少向日葵那耀眼的黄色花瓣;不仅如此,他的葵花的花盘与果盘也并不显眼,以至于很难断定葵是在开花还是在结果。或许在花朵与子盘的暧昧之间,许江的葵找到了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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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最为惹眼之处,在于那挺直的腰杆。它们在荒野里,在萧瑟中,在被遗忘的意识空间里,纷纭而笔直地挺立着。许江的葵总是那么笔直,即使成片地倒下,也依然是笔直的。这笔直的枝干,喧宾夺主地把人们的视线从花朵与子盘处引开,不动声色地构成了许江葵园的主体,也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葵的蜕变。许江很少给我们葵盘的特写,除掉少数三两成趣的葵花,他的葵大多是成片的。成片的葵林,夺目的是葵的躯干,那在人们的常识里几被忽略的葵干,才是许江葵阵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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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的“葵”和“葵园”无疑不同于中国以外的“葵”,他在反复描述葵的品格和葵的群像时,有一种宗教般的神圣和献身的悲壮,那种独立存在而又默默纠结、奉献,向死而生的孤傲品格,是中国文化伟大品格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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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的“葵园”现在已成一片家园,他自己个人思想探索的安顿,对历史和艺术的反思,都寓于其中;在葵园的先贤中,林风眠、潘天寿、赵无极、吴冠中,群星璀璨;他的同事和同道,是这苍茫葵园里的老葵群像,也是家园的同行者;年轻一代也在葵园里生长;而“葵园”,在远望者心中,已成为一种独特的登览与眺望的凭借。“葵园”因许江的创作和书写,而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重要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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